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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雕像的诞生(短篇小说)

——献给六四死难者

 

◎ 王  巨   

 

 

 

  人们说,第一次看见他时,简直就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他个子高挑,瘦骨嶙峋,整个人仿佛就是一具活着的木乃伊。他头发蓬乱如枯黄的杂草,细窄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宽边的黑框近视眼镜,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总是睁得出奇地大,大得与整个瘦仄的脸颊不成比例。人们都觉得那双眼睛本该没有那么大,是因为有过某种十分可怕的经历,受了某种难以承受的惊吓,才变成那个样子的。因为那大而无神的眼睛深处,总是闪烁着一种常人无法想象的极度恐惧。

  “人们说的没错,我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

  许多年以后,他向我讲诉了自己的故事。他说他是一位逃亡者,也是天安门六四事件的幸存者。那年他躲过了对他的搜捕,趁着夜色泅渡过江,来到香港,又在有关人员的帮助下,飞到大洋彼岸这片自由的土地上来。

  “我是为她而来的。”他紧抿着嘴唇,表情异常凝重。

  “她是谁?”我好奇地问道。

  “一位女神。”

他咬动着自己干裂的嘴唇,眼睛盯着一处。

“一位女神?”

“是的。一位曾来到我们中间,传播自由,后又回到天国的女神!”

他慢慢地仰起头,看着深邃蔚蓝的天空。

 

 

他像个影子出现在一家中餐馆的门前,在那里徘徊良久。人们已经注意到他好久了,透过厚厚的窗玻璃,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在玻璃窗后面的身影与动作,宛如正在上演一出传统的皮影戏。最后,他终于停住步,轻轻地推开门,怯怯地走了进来。一位服务小姐上前招呼。

“先生,请里边坐。”

他仍站着,不好意思的样子,低声说道:

“我是来找工的。”

“请稍候。”小姐离开。不一会,老板娘走来。

“你是来找工的?”

“是的。”

“像是从大陆来的吧?”

他点点头。

“做过餐馆吗?”

“没有。”

“我这儿需要一个洗碗工,你愿意做吗?”

“行。只要有份工做就行。”

“那就跟我来吧。”

老板娘带着他,向厨房走去。

 

 

“我留了下来,在这家中餐馆开始打工。”

此时,他坐在自家窗明几净的大客厅里,看着窗外异国情调的优美风光,对我讲诉着他初来海外的经历。现在,他已是一位民运领袖,为祖国早日实现民主、自由、人权仍在孜孜不倦地奋斗着。他没有成家,一直独自生活。人已到中年,脸上虽有过去苦难经历留下的印迹,但焕发着光彩,充满尊严和自信。那双眼睛虽还很大,但不再因恐惧而圆睁,变得温和安祥,总是含着友善的笑意。

“但不知为什么,我虽身在海外,也过去那么多年了,但我的思绪总是回到往昔,回到‘六四’那些岁月,回到天安门广场,回到她的身边……”

天安门广场上人山人海,有的在演讲,激昂陈词;有的弹琴演唱,吸引人们;有的拿着扩音喇叭,带领人们喊口号;有的头上缠着白布条,画地为牢,坐在那里绝食。大多数的人在那里静坐。他们在那里搭起了帐蓬,夜宿在广场。人们从四面八方涌向广场,有的参加静坐,有的送衣送食,支持学生的爱国行动。到处是标语,到处是旗帜,到处是人影。整个广场在沸腾,在喧嚣,在呐喊……

他和她坐在人民英雄纪念碑的台阶上,看着这沸腾的人群。

“这是历史性的一天。”他说。

“这是辉煌的一天。”她说。

“你此时想起了什么?”他问。

“想起了一幅画。”她说。

“什么画?”他问。

“《自由引导人民》。”她说。

“那是法国画家德拉克罗瓦为纪念法国‘七月革命’创作的伟大作品,现收藏在巴黎的卢浮宫。”

“是啊。现在我们所处的情景,多么像法国‘七月革命’那个时期啊。”

“那时,法国起义的民众手中有武器,可以筑堡垒抵抗,推翻专制王朝。而我们手无寸铁,仅仅是请愿,仅仅是静坐,是非暴力抗争。”

“是的。我们虽然非暴力,但我们需要一面旗帜。我常常想,如果能像那位画中的女子,举起象征自由的旗帜,奋勇当先,召唤群众前进,那该有多好啊。”

“你现在不正在做着这件事吗?”

“是啊。我希望能成为那样的女子。”

“你还想什么?”

“想去大洋彼岸,亲眼看一看那高耸云天的自由女神像……”

“是啊,那是我们一直梦寐以求的。”

“你还记的镌刻在自由女神像基座上的那首诗吗?”

“那是美国女诗人埃玛·娜莎罗其著名的《新巨人》。”

她充满激情地开始朗诵那脍炙人口的诗句

“欢迎你,   
那些疲乏了的和贫困的,   
挤在一起渴望自由呼吸的大众,

那熙熙攘攘被遗弃了的,

可怜的人们……”

她吟诵到这里,把头靠在他的肩上,已泣不成声。他默不作声,紧紧地拥着她瘦弱的肩头……

 

 

我现在就来到了这里,带着你憧憬的眼睛,带着你圣洁的灵魂,来到了这里。你看见了吗?现在,我就站在自由岛上,站在我们向往已久的自由女神像下,抬头仰望着她。你一定看到了,不是吗?现在,你就在我的身边,我紧紧地牵着你的手,不忍松开。我听到你在对我说:

“多么雄伟!多么壮观!这是人类的高标!这是伟大的象征!那高擎的自由的火炬,必将照亮整个世界!”

我看到了你。你兴奋地冲上前去,展开双臂,去拥抱那自由女神。你抚摸着亲吻着基座上的每一块花岗岩巨石。你把胸膛紧紧贴在基石上,从中汲取着力量。你大声地诵读着镌刻在神像基座上那感人至深催人泪下的诗句:

……把这些无家可归的   
饱受颠沛的人们   
一起交给我。   
我站在金门口,   
高举起自由的灯火。

你朗诵着这些诗句,向前走去。你走入基石里,融入自由女神的体内……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我有些同情地问他。

他摘下眼镜,抹掉眼角的泪水。

“在校园里。那年我们刚刚考进大学……”

某大学校园。阳光明媚,绿树成荫,花团锦簇。一位清纯少女,手捧着书,在花丛间漫步。她的身边有群蝶在翩翩起舞。有时候,她头上的发卡会落上一只蝴蝶,像插着一枚艳丽的花朵;有时候,那蝴蝶会落在她手中展开的书本上,还跳皮地一闪一闪张合着美丽的翅膀。这时候,她会抬起头,望着那落在书页间的蝴蝶,白嫩而圣洁的脸上绽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情景。”

“那后来呢?”

“我也捧着书在花丛中漫步。”

她总是在花丛间捧着书阅读,她身边总是有蝴蝶飞舞。一开始,他远远地捧着书佯装阅读,却有意慢慢地向她靠近。这时,他能清晰地看到她,能清晰地嗅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馨香,能清晰地听到她委婉悦耳的朗读声:

  “红豆生南国,

春来发几枝。”

  他紧接着下句念道:

“劝君莫采撷,

此物最相思。”

  她抬头看着他。他抬头看着她。四目相对,莞尔一笑。

“再后来呢?”

“再后来,我们就一起捧着书在花丛中漫步了。”

“你们恋爱了?”

“是的。那时我们形影不离……”

清晨,阳光斜照在薄雾如纱的树林中。如纱的薄雾朦胧地笼罩着相依相伴的他们,斜照的阳光却清晰地剪出他们耳鬓厮磨的倩影;傍晚,落霞与归鸟齐飞的湖边,落霞映红他们相偎的脸膛,归鸟带走他们美好的心愿;课堂上,他们总是并排坐在一起,聆听教授们那精彩绝伦的演讲;图书室,他们总是头顶着头,在查阅那浩如烟海的资料……

在林间,在湖边,在花丛,她总是一边漫步一边在大声背诵:

“‘人人生而自由,在尊严和权利上一律平等。’

“这是《世界人权宣言》的第一条第一句话。”他说。

“没错。可是,我们的人权在哪里?我们的自由在哪里?”她摊开双臂,仰望着苍天发问。

“我们生活在一个专制的国度里。”他回答说。

“有着五千年文明史、占世界人中五分之一的泱泱大国,却是一个没有人权没有自由的国度。这不仅是中华民族的悲哀!也是全人类的悲哀!”她说。

他们常常外出郊游,寻找静谧之地。他们来到一条小河边。她脱掉鞋子,在岸边坐下,把光赤的双脚伸进水里去。他站在岸上,看着她,大声念诵道: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我足。”

她从水中抬起双脚,低头看着:

“坏了。我的脚被染黑了。”

“看来,这水污染得还脚都不能濯了。”

她赶紧擦干净脚,穿好鞋袜。她伫立在岸边,望着混浊的河水,发出疑问:

“这河水什么时候才能变清呢?”

“河出图,洛出书,当清。”

“那的牛年马月呢。”

“难哪。”他感叹道。“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我们总该做些什么吧。”

“我们一介书生,能做些什么呢?”

“明天,同学们准备去天安门广场静坐,我们也去吧。”

“好的。”

第二天,他们便和同学们一起,来到天安门广场静坐。他们手牵着手,仍形影不离……

是什么把他们分开的呢?是坦克、军队、枪弹……

“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天所经历的一切。”

他说。

 

 

他手握水枪,冲洗着一个个脏盘子。那些脏盘子在他的身边已堆了许多。他刚到不久,动作并不熟练。加之,他总是陷入沉思,总是魂不守舍。他一定经历过什么大的不幸。他是一位逃难者,刚从大陆来不久。海外的华人也都听说过天安门广场发生的事情。老板娘留下他,纯属同情,纯属照顾。见他清洗不过来,老板娘便来帮忙。

“是学生?”

“是学生。”

“毕业了没有?”

“没有,被开除了。”

“逃出来的?”

“逃出来的。”

“一个人?”

“一个人。”

“这里有亲人吗?”

“没有。”

“将来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有将来。他独自逃亡到这里,而她,那个曾与他形影不离的她,却没能来……

老板娘被前台的服务小姐喊走了。他低着头独自继续洗盘。洗碗机在轰鸣着。他拿着水枪继续冲洗盘子。他的脸溅上水渍,他没有去擦。他的眼浸满泪水——他在无声地哭泣。

人们都在忙碌。订餐单一张张拿进来。他听得见师傅们在忙着炒菜时叮叮当当的声音,听得见有人在案板上快速切菜时咚咚咚咚的声音,听得见企台小姐报菜单时高声叫着的声音,听得见人们进进出出开门关门时吱吱吜吜声,也听得见人们走来走去时脚拖地面的嚓嚓嚓嚓声。听着这些声音,他渐渐地先是停止了冲洗,继而回头惊恐地张望着。他的眼前一片模糊,只看见有众多的身影在晃动,有红黄色的火光在冲起,有噼噼叭叭的声响在乱飞,有惊恐的尖叫,有愤怒的喊骂,有悲伤的哭泣……一开始,人们并未注意到他出了什么事,继续干着活儿,继续发出那些声音来。他惊骇地大张着眼睛,脸色变得惨白,接着浑身发起抖来。他两手紧紧捂住耳朵,像鱼一样大张着嘴,却没有发出声来。他摇晃了几下,像是受到了什么重击,倒在了地上。她倒下了,躺在血泊中。他把她抱起,紧紧地搂在怀里。她变得那么软,软得就像一团水,要从他怀中流失。人们说,女子是水做的,这话不假。她就是一汪清洌的水,从他的怀中,从他的指间,悄无声息地流掉了。他消失的无影无踪,他无法再把她搂在怀中,无法再把她捧在掌心上……人们听到碰落的盘子在地上摔碎的声音,才回过头来看到了他。他蜷缩在尽是水渍和盘子碎片的地上,不停地抽搐着……

 

 

黑沉沉的夜幕笼罩着天安门广场。广场上灯火通明,人山人海,有坐有卧有立。有仰望,有沉思,有长啸,有静默,有喧嚷,有诉说,有倾听,有歌咏,有默祷,有期待,有小憩,有思念,有沉睡,有遐想,有梦幻……他和她并排坐在人民英雄纪念碑下,背靠着冰冷的汉白玉石柱,依偎在一起仰望着静谧的夜空。天上既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只有一片沉重的黑色像巨大无边的铁块压下来。

“这天空如此黑暗,为什么看不到一丝光亮?”

“这大地如此死寂,为什么听不到一点声音?”

他们的话音刚落,突然传来砰砰砰的声响。

“这是什么声音?”她警觉地问。

“不会是枪声吧。”他疑惑地说。

他们站了起来。广场上的人们一阵骚动。这时,远处传来沉闷的轰隆轰隆的声音。

“这又是什么声音?”

“像是坦克行进的声音。”

他们来到纪念碑的最高处观望,看到几十辆坦克冲破围栏,向广场开来。不知什么时候,广场四周黑压压地围着全服武装的军人。他们突然出现在静坐的学生们面前,像是黑暗的夜色里降生出的一群狰狞可怖的怪兽。它们隐藏在阴影里,随时准备扑出来,将学生们吞噬掉。

又有几声枪响。有的人倒下了。

“面对手无寸铁的学生,他们不会开枪的吧。”她说。

“也许,他们发射的是橡皮子弹。”他侥幸地说。

枪声密集起来,子弹像蝗虫在空中乱飞,人们在倒下。随之,坦克也冲进了人群,毫无防备的人们被碾压在厚重的履带下,变成一滩滩紧贴地上的鲜红的肉浆。人们惊慌地喊叫,开始四散乱跑。

她看着这一切,脸色苍白。

“不可能!不可能!”

枪声如暴豆般乱响。人们一片片倒下;坦克在人群中横冲直闯,所过之处,留下一片模糊的血肉。

“这是真的吗?这是真的吗?”

他们惊呆了!他们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号称是人民的子弟兵会杀戮和平请愿手无寸铁的学生……

但眼前上演的不是电影,是现实生活中活生生的残杀场景。

她松开他的手,冲下台阶,向广场上跑去。

“你去干什么?”他在她的身后大喊。

“我去阻止他们。”她的声音从她飘逸的身后传来。他跟着跑下纪念碑台阶。他想阻拦她,想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回来。然而,不知她那来的那么大的力量和勇气,他看着她瘦弱的身影很快冲过人群,冲到那群坦克的前面。人们都惊慌地逃离开,唯有她站定在那里,一身雪白的衣裙十分引人注目。她的这一举动,将所有的人都震惊了。枪声停止了,那群坦克也不再瞎冲乱撞,围成一个半弧形,都对着她。所有的探照灯都投射在她的身上。她昂着头,凛然地站在那里,如玉树临风。她一身素白,黑发飘逸,惊为天人,伫立在那里宛如一个神奇的幻像。她的周围,是倒在地上的尸体。有一具满是鲜血的尸体,一只手还紧握着一把仍在燃烧的火炬。她从那只手中接过那反快要熄灭的火炬,将它高高举起。顿时,那火炬熊熊燃烧起来,越烧越旺,将整个夜空照亮。她像一尊汉白玉雕塑,屹立在那里。这时,有人高呼了一声:

“快看,她是自由女神!”

骚动的人们一时平静下来,都转过脸,去注视着她手中的火炬,那火炬把每个人的眼睛照亮。事后人们都说,每当夜幕将临,在天安门广场,总能看到一位美丽女子举着火把站立在那里的身影。多少年过去了,人们总是还能看到那个倩影。好像她永远不会消逝似的。而现在,她就那么举着火炬站立着,对着坦克群,对着坦克群身后黑压压的枪口,无所畏惧地大声呼喊:

“自由万岁!”

这是他听到她的最后的声音。枪声再次响起。她的胸前喷射出鲜血,染红了那洁白的衣裙。他狂喊着冲上前去。她倒在他的怀中。他呼唤着她的名字。她抬起长睫如扇的眼睑,那双黝黑如深潭的美丽眸子深情地看着他,看着他,圣洁如玉的脸上露出一个似有似无的永恒的微笑……

 

 

“怎么了,你。”

他昏昏沉沉地听到有人问他,便慢慢张开眼睛。一张张脸围着他,一双双关切的眼睛望着他。此时,他发现,他是倒在了厨房的地上,老板娘正用一只手扶着他的头。他是怎么倒下的呢?他自己也无法说清。那以后,他不能再在餐馆打工了。他听见勺碰锅的声音就心悸,看见割破手指就晕眩,甚至水枪冲刷碗盘的声音,也让他浑身颤抖。他总是感到头昏,夜里睡觉时噩梦连连。他多处寻医问诊,都无法消除这一疾患。

“我脑子里残留着弹片。”

他总是这样对人说。几家知名的大医院为他做了脑电图,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大夫们的结论是:他患有严重的精神恐惧症。

“这种恐惧症需要静养,需要一个温馨安逸的环境,需要体贴入微地悉心照料……”大夫们说。

在治疗期间,院方为他派了一位专职护士。她是一位金发女郎,有双梦幻般的蓝眼睛。他望着那双眼睛,仿佛看着深邃无垠纯净如洗的蓝天,看着辽阔无际静静谧如幻的大海……她正对他进行针对性地护理。

“我是你的护士。能为你服务,是我的荣幸。”这是他们初次见面时,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他看着她,想起了那句诗:

把这些无家可归的   
饱受颠沛的人们   
一起交给我。   
我站在金门口,   
高举起自由的灯火。

他坐在轮椅里,她推着在林间小道漫步,宁静的道旁有野鸭在觅食;她陪他坐在花园的长椅上,有蝴蝶在花丛中流连戏舞。他望着宁静的蓝天,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脑中那片黑影在渐渐地融消……

一天醒来,他觉得自己神清气爽。

“那个阴影消失了。”他高兴地对她说。

“祝贺你。你已经康复了。”她的笑容很灿烂。

“谢谢你。”他对她说。

“不用谢。”她说,“现在,你最想做什么?”

“如果能够,就到天安门广场,去看她。”

“总有一天,你会回去的。”

“是的。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回去的。”

他知道,她一直就在那里,在天安门广场,举着火把,等着他回去。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一个非常美好的梦。他梦见自己回到了祖国,回到了天安门广场。天安门广场上的纪念堂消失了,那座人民英雄纪念碑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巨大雕像。那是世界上最高大最雄伟的一座人工雕像,也是人类有历以来最伟大的杰作:一位端庄美丽的东方少女,衣袂飘飘,头戴桂冠,左手握着《世界人权宣言》,右手高举着火把,如补天的女娲屹立在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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