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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柳村的孟夫子(短篇小说)

孙志鸣    

 

    

小雪过后,气温陡降,一天冷似一天,风吹到脖子上像刀剌一般。

当然,脖子上真正挨刀的是猪,因为在这个节气里,猪被杀以后可以冻瓷实了。村里第一户杀猪的是队长家。杀了猪,队长就张罗着给儿子娶媳妇。

娶亲那天,队长家大办筵席:四张炕桌摆在东西两间厢房,从前晌开始,吃完一拨儿换一拨儿,直到半后晌才轮到我们几个知青坐席。刚端起酒杯,队长忽然一拍脑袋,大声说:

“哎哟,还忘了请孟老拐哩!瞧我这记性!宁落一屯,不落一人。快,小孙,你替我跑趟树地把他叫来吧!腿脚欢实点儿。”

树地离村子有三四里远。我赶到那里时已是夕阳挂上了树梢,树林里一片明黄,脚下踩着干枯的叶子,沙沙有声,……进得树房里,我看见孟老汉刚掀开锅盖,猫着腰正从锅里舀出一碗粥来。说明了来意,我催他马上和我一起回村去。他把碗往灶台一放,冷冰冰地说:

“都甚会儿了,咋又想起让我去坐席?!”

明显的,他对于自己被忽视的不满之情,溢于言表。说完,他端起碗来使劲吸溜了一大口。我有点着急了:若不把他请去,队长一准儿会怪罪我没能力,屁事干不成。于是,我赶紧劝说了几句。他索性圪蹴在灶台边,不慌不忙地喝了起来,一碗喝光又舀了一碗,说:

“我会去的。不过,我要喝了粥再去。”

“放着油糕和猪肉烩菜不吃,先把肚子灌个水饱!图啥啦?”我问。

“去了喝杯喜酒就行啦。”他见我还不明白,笑一笑,欲言又止。

我早就听说孟老汉脾气有些怪,果然名不虚传。路上,胃口禁不住猪肉烩菜的诱惑,一阵阵翻腾得厉害,令我恨不得一步蹿到队长家的炕桌边。可是,他走不快,或者说他根本就不着急,也不想走快,拖着条拐腿一撅搭一撅搭蛮有节奏地晃着走,并接着刚才的话茬说:

“去他家坐席是给他面子。我啥没吃过?啥样的馆子没下过?当年在包头、张家口……”

“宣化的馆子是啥味道?”一听他炫耀在国民党军队的经历,我就故意把他被共产党俘虏的地方抖搂出来。

“嘿嘿,那地方饭菜的味道咱可说不好。”他挠了挠头,将话锋一转,又说,“论味道,朝鲜小菜不错,还有炖狗肉……啧啧。”

他在向我暗示抗美援朝的光荣历史。说话间,我们进了村。闻到随风飘来的一股股香味,我全没了和他继续扯下去的心思:啥也没有猪肉烩菜解馋!

队长已经站在院子外面迎接了。他冲着孟老汉双手抱拳,作了个揖,说:

“这是咋说的,就把咱老拐给忘下了!晌午,工作组进村了,光忙着安顿他们了,就把咱老拐给……这是咋说的!”

“咋也不咋,忘就忘啦。想起了,这不就又来了!”孟老汉晃进了院子里,说。

我和孟老汉进了东厢房。屋里的几个后生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还没等我俩在炕上盘腿坐定,就嚷嚷着上菜、开吃。新郎新娘赶紧跑过来敬酒。三杯薯干酒下肚,孟老汉指着镶在墙上镜框里的结婚证,对新郎说:

“领了执照,你往后就可以合法经营啦!不用像你拐叔那样到处打野食……”

“拐叔就是见多识广,说出来的喜兴话儿跟别人都不一样。”新郎说完,拉上羞红了脸的新娘就往西厢房跑。

几个后生笑得直喷饭,可还是磨烦着孟老汉接着讲。栓柱甚至用明知故问的口气点题:

“拐叔,你刚才说的经营是甚意思?”

“装——蒜!”孟老汉扬起脖子又灌了一杯。“不过,你们也真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我们就想知道你说的这其二是甚意思。谁不知道在咱这地界经营的意思是‘透’?”二海忙不迭地插进了一句。

“对。可西口里的人管这叫甚,你知道吗?”孟老汉扭过头,乜斜着一只眼问道。“记着,他们管这叫‘炮’,东面管这叫‘日’,到了南面广东又叫‘丢’,……全国都叫‘操’!《红楼梦》里这个字是咋写的?更不知道了吧!告诉你们……”

孟老汉说着用筷子蘸了酒在炕桌上写起来。这时,酒已经喝得盖了脸的队长端着杯子进了屋,扯开嗓子喊道:

“我要敬老拐一杯!咋就把咱老拐给忘了呐?这是咋说的,这是咋说的!”

“咋也不咋。”孟老汉举起酒杯也没和队长碰一下,便管自干了。

队长见他不动筷子,就劝他吃菜。孟老汉说已经在家吃过了,喝几杯酒就行啦。

“那可不成。吃过了也要再吃些。你不会是嫌我……”队长说着夹了一大块猪肉片子放到孟老汉碗里。

“欸,吃过了可不能再吃。”孟老汉将肉片子重新夹回盘子里,又说,“难道没听过大河南边的那个寡妇的事儿?”

一屋子的人都摇头,也都撺掇他快点讲出来让大家听一听。孟老汉就抹了把胡茬子,说:

“寡妇在沙圪梁里住了多年。一天,小姑子来看望她。晚上,俩人刚躺下,狗就开始在外面用头撞门,还嗷嗷叫个不停。小姑子说狗一准儿是饿了。寡妇说白天喂过了,别理它。小姑子可怜那只狗,非要再给它喂点吃的不可。寡妇拗不过就同意让小姑子去开门。这回可不得了啦!大黑狗一进屋就蹿到炕上,用爪子和嘴撕扯寡妇的裤子,……你看,这吃过了的可不能再吃啦!”

“它要干甚?要‘经营’寡妇呀?”栓柱瞪大了眼问。

“当然没干成。可寡妇还是感觉挺难堪的,羞愧极了。事后,她找了根绳子想上吊,嘴里还不停地念叨:我咋把它这手给忘了哪?”孟老汉换了队长刚才的语调,连声感叹,“这是咋说的,这是咋说的!”

“咦,老拐,你是甚意思?是不是喝糊涂了?嫌我把你忘了也不能把自己比成狗呀!”队长乐呵呵地笑着说。

屋里人也都哈哈大笑不止,但都是冲着队长笑。队长有点发毛了,用手胡噜了一把自己的脑袋,对大家说:

“老拐这是骂我哩!他要是狗,我岂不成了那个被狗给……算了,算了,麻利点吃吧,过一会儿工作组还要开社员会哩!”

 

由于人多而队部又太小,会议只好改在大碾房里开。

我进去的时候,碾房里已经挤满了人,有靠墙站着的、也有当间儿蹲着的、还有坐在碾盘上的,虽说姿态不一,但都在做同一件事儿:从语录本上撕下条纸来卷了烟叶子,吞云吐雾,……碾房里被弄得乌烟瘴气,他们还说是为了把语录溶化在血液中。开会了,工作组组长迟梅一上来先念了几段“最高指示”,然后又带领大家呼口号,声音之大,把屋顶上的陈年老灰都震了下来。可是,当她要求个人发言,讲狠斗私心一闪念的心得体会时,大家都成了哑巴,一声不吭。会场里顿时静了下来,静得仿佛能听见塔灰落在头发上的声音。冷场令迟梅不快,持续的冷场更令她增添了些许尴尬。于是,她一再催促大家赶快发言。有人被她催得沉不住气了,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有几个人随即也跟着咳嗽起来,两声三声……“咳——咳咳!”少顷,整个会场里居然咳成了一片。迟梅恼火了:

“咳什么咳?吃鸡毛卡嗓子啦?!谁再咳,罚他夜里去刨粪!”

栓柱听了立马缩起脖子,将老羊皮袄裹裹紧,吐出舌头,撇着嘴长长地吸溜了一下。就有人又跟着学起来,“吸溜,吸溜,吸——”像是几十号人一起喝稀粥,会场又被一片吸溜声所淹没。这一回,迟梅愤怒了:

“把窗户、门都敞开,吸溜吧,吸溜西北风吧!不发言还玩邪的!把门敞开,快!”

门被打开了,只见孟老汉一拐一拐地晃了进来。迟梅朝他一指,厉声叱问:

“都什么时候了?不来开会,你去哪儿啦?”

“去哪儿啦?屙去了!咋?!当年在朝鲜打老美也得让咱先屙了、尿了再冲锋陷阵呀!没听说开个会就……”孟老汉管自叨咕着想在门口蹲下来。

“别蹲,别蹲,你到碾盘这儿来。”迟梅向孟老汉招手说。“既然屙了尿了,你就该冲锋陷阵了——向头脑里的私心杂念发起进攻。发个言吧,结合抗美援朝谈谈斗私心的体会嘛。”

会场里有人起哄:对,就让老拐先发言!谈谈他是咋样把私心都给经营没了的。

“谈就谈!”孟老汉挤到碾盘前说。“除了穷屌一条,反正我是甚私的也没有啦!”

“这不等于你没有私心呀!尤其是私字一闪念,还有……”迟梅耐心开导说。

“以前有。可是,后来,”孟老汉拍着他那条拐腿,又说,“腿上被老美打了一枪,我就发火了,把私心还有刚说的那个闪念一撇,跟狗日的们拼命了!结果,私心没了,敌人再打来枪子儿,我用手一拨拉,照样往前冲!”

总算有了表现的机会,孟老汉连比画带白话,吹得昏天黑地。有人把他说的当成了笑话听,扯着脖子嘿嘿直乐。迟梅不高兴了,制止道:

“你们笑什么?人家去掉私心后能做到刀枪不入,恰好证明了精神的力量是无穷的!证明了我们要好好学习‘最高指示’、学习中央文件,也要学习孟大爷那种大公无私的精神,”

就有人又开始起哄:向大公无私的孟老拐学习、致敬!

散会后,我特意在通往树地的路上拦住孟老汉,劈头就问:

“胡谝啦?刀枪不入,那不是义和团糊弄慈禧太后的话么?”

“许他们糊弄太后,就不许我糊弄迟梅那骚货么?后生价,知其一,不知其二。哼!”孟老汉说完,梗着脖子悻悻而去。

 

就像八国联军没让义和团糊弄住慈禧一样,孟老汉也没有把迟梅糊弄多久,不过,这是自己造成的。几天后,迟梅得到可靠情报:孟老拐偷了场院上的老玉米。于是,迟梅带了我们几个知青去树房里搜查赃物。其实,根本用不着搜,我们一进树房就人赃俱获:孟老汉圪蹴在灶台边捧着老玉米啃得正香哪!有人拿起烧火棍去灶膛搅动,在冒着烟的柴草灰中又发现了几个刚烧熟的老玉米,散发出缕缕诱人的清香。迟梅铁青了脸,瞪大眼睛,冲着他质问:

“好大的胆子!你竟敢偷公家的东西中饱私囊!”

“偷?别说得这么难听。”孟老汉边从灶膛里取出老玉米拍打着,边一仍其旧不慌不忙地又说,“我是五保户,你又说我大公无私,……既然人都是公的,吃点公家的烂棒子,解解饿,也值得大惊小怪?大公无私,这可是你说的。不是么?”

孟老汉将了迟梅一军。迟梅眨巴眨巴眼,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我们则被他的诡辩逗笑了。孟老汉接着说:

“我没说错嘛。人是公家的,吃进肚子的也是公家的,屙出来的屎沤成肥料还是公家的,……要是饿坏了身子,那可就是公家受损喽!”

“胡搅蛮缠!”迟梅指着地上的几个老玉米,转身对我们又说,“统统充公!我们走。回头再跟他算帐!”

“这不叫充公。它们本来也没有转成私的。给,拿去吧。”孟老汉递上老玉米时说。

在回村的路上,迟梅反复强调一个意思:最近,中央号召学哲学,看来很及时,……我们必须提高理论水平,否则,遇到这号胡搅蛮缠的主儿还真难对付。而我心里惦记着的只有一件事:老玉米应该趁热吃,凉了再吃不光不香,嚼都困难哩!

事后,迟梅并未再提起这码事儿。孟老汉还真把迟梅将住了。

 

其实,我并不认为孟老汉有多么高的理论水平,只觉得他在为人处事上似乎师承了些许孟夫子的论辩遗风:先引领对方兜个圈子,末了用对方自己的话使其陷入困境。我的看法得到了其他几个知青的赞同,加之他也姓孟,见多识广又能言善辩,大家私下里便称他为红柳村的孟夫子。不久,轰轰烈烈的“批林批孔”运动如汹涌的浪潮,从省城而县城而公社,终于也波及到了我们这个偏僻的小村子里。由于处境和年龄的缘故,我当时的逆反心理非常强烈:就因为那个连他本人都不知道的绰号,令我对孟老汉产生一种特殊的好感和想接近他的欲望。

小满过后,点瓜种豆。一听说树地种瓜缺人手,我就立马找到队长毛遂自荐。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除了务育树苗外,我和孟老汉把主要精力都用在了那几亩瓜地上。周遭长满了红柳和沙枣树的瓜地是一块林间空地,土质松散,有沙性,春天又拉来几车羊粪做底肥,想必非常适合种瓜。眼瞅着绿油油的瓜蔓开始坐果,我少不了要赞赏几句。孟老汉禁不起夸,不无得意地向我吹嘘:经过多年摸索,不光在选种点种和育苗压蔓上有一套自己的做法,甚至瓜熟了挑瓜,都与别人不同。我不会种瓜,也看不出他在种瓜上的独到之处来,但我去邻村偷过瓜,总是苦于不识货而背回些生瓜蛋子,就很想见识见识他挑瓜有何高招。

随着瓜们一天天长大,西瓜变得越来越光滑,哈密瓜散发出越来越诱人的香味,光临树地的人——都是些小媳妇或大姑娘——也越来越多,而我的不安则与日俱增。我怕她们打瓜的主意,我更怕孟老汉对她们的态度。孟老汉本就是个人来疯,见了女人尤其兴致高。每天,她们都拎着只箩筐在瓜地周遭的树林里掏苦菜、采蘑菇或挖一种叫锁阳的可以卖钱的药材。孟老汉在树房里一见到就坐不住了,忙不迭凑过去和她们闲唠,没说上三句正经的,荤话就出来了,说得大姑娘们红了脸低下头掉转过身子,小媳妇们听了就捂着嘴“咯咯”笑,腰都直不起来了。孟老汉似乎最满意这种效果,越发忘乎所以:

“二海家的,嫌你男人身体顶不下来了,要给他吃锁阳么?”

“狗嘴吐不出象牙。死老汉,一个人住在孤房子里尽想美事儿!”

“我没想。就是锁阳吃多了派不上用场,想给你帮点忙……”

二海家的追着要打,孟老汉嘿嘿坏笑着,举起双手,以拐腿为圆心,转着圈儿点头,假装告饶并答应给她们摘瓜吃。孟老汉挑瓜果然有两把刷子,不动手,只拿眼睛看,瞅准了抬起拐腿用脚轻轻一磕,瓜便从蔓子上滚落开来。切了吃吧,肯定又沙又甜。日复一日,吃瓜人的胃口越来越大,孟老汉有点供不起了,加之没吃上瓜的人有意见,向工作组反映孟老拐拿公家的东西送人情。这样一来,孟老汉再看见了她们就躲得远远的,怕她们磨烦着要瓜吃。

可是,吃惯了甜头的人乍猛的没有了便宜可占,一时还真接受不了。当她们拎着只箩筐在树地里掏苦菜时,心思全在瓜上:眼睛贼溜溜地瞄着孟老汉,抽冷子就顺手摘一颗哈密瓜——也不管生熟——放在筐里,然后用苦菜一盖,转身便跑。孟老汉识破了她们的伎俩,派我去树林里把她们统统赶走。头几次还见效,我一吆喝她们就走了,后来渐渐失灵,任我怎样喊她们也不离开,还说:树地不让掏苦菜,谁的规定?既然说不管用,我只好抢箩筐。她们更有损招,未等我去抢,先蹲下来喊道:别过来,尿个啦!我只好作罢,回到树房向孟老汉如实禀报,并表示再也不和这些女人打交道了。

“你怕甚?怕她们脱裤子啦?嘘——的!别说你这个年纪,就是前几年,她们不脱裤子还被我追得满滩跑哩!还怕她们脱裤子?”孟老汉说话时一脸鄙夷的神色。

真能吹牛。一个拐了腿的人能把正常人追得满滩跑,简直令人匪夷所思,那场景肯定很滑稽。我倒要见识一下他有何招数。

第二天,遵照孟老汉的布置,女人们一在树林里出现,我就照样跑过去连轰带赶,她们也照样蹲下来,嚷嚷着:别过来,尿个啦!这时,早就埋伏在红柳丛里的孟老汉倏然站起来:

“你给爷尿!让你给爷尿!”

孟老汉身体晃悠着,手上举着的火枪也晃悠着边喊边冲了过去。女人们一见到这架势,“哇——”的一声作鸟兽散!

可是,孟老汉这一招儿再次使用时就不灵了。女人们似乎商量好了,她们分布在树林的四周,孟老汉到东面驱赶,西面的人就进瓜地,反之亦如此。想起他瞅我时的那鄙夷的神色,我也不想管,猫在树房里假装打瞌睡。女人们也真不象话,在先偷瓜还装模作样,至多不过掏苦菜时来个顺手牵羊,这会儿却不同了,竟然大模大样走进瓜地挑挑拣拣,用手掌摸、用指头弹、用鼻子闻,比花钱买还理直气壮,稍不称心便把筐里的瓜往地上一扔,重新用手掌指头和鼻子……尽管腿拐了,孟老汉还是跳着脚骂开了:

“不要脸啦?抢人呀!老汉站在这儿就敢抢呀!”

“瓜地挑瓜——花了眼。只看见瓜,看不见老汉了……”队长的老婆打趣道。

“嗵——!”孟老汉朝天打了一枪,呼啦啦,惊飞了树林里的一群鸟。

“吓唬雀儿啦?收起你的烧火棍吧!来了瓜地吃颗瓜,还犯得上动枪动刀?老娘不怕!”会计老婆说。

孟老汉回到树房里,气呼呼地一边往枪里装火药和铁沙子,一边嘟囔:

“我让你不怕,我让你……”

看来孟老汉要动真格的。我再也不能作壁上观了,连忙苦苦规劝:可不敢做下没理的!瓜是公家的,杀了人可要你自己去抵命!再说,这么做也不像你的一贯作风哟!还可以想点别的办法嘛,比如……孟老汉似乎听从了我的劝告,把枪立在墙角,坐在灶台上抹去脸上的汗,默默地开始用手在胳膊上腿上里里外外认真地搓皴。我知道这会儿他在想心事,不便打扰,只好默默地等着、看着,看他把搓出的皴滚成泥条,又将泥条团为泥球,再把几个小泥球揉成一个大泥球,……孟老汉的眼睛始终直勾勾地盯着门外的瓜地。忽然,他站起来又要拿枪。我抢先一步把枪夺到手里。他急赤白脸地说:

“你瞧!瞧那狗日的桂兰,把瓜在地上摔开,一口没吃又去摘!把枪给我,我要把她的腚打成筛子!我可不像你那么胆小,人家一蹲下尿就把你吓得往屋里跑。咳——!”

孟老汉肯定得到了启示,把手里的泥球使劲朝门弹去,“当——”的一声响,随即一拐一拐地晃到瓜地中间,晃到一群猫着腰正在挑瓜的女人们中间。就在她们于惊愕中不知所措时,孟老汉突然解开腰带,将那条无论春夏秋冬都不离身的老棉裤一脱到底!随即,他转着圈儿边跳边扎煞着两只胳膊用手不停地拍打屁股,声嘶力竭地喊道:

“就你们能脱,爷就不能脱?就你们能不要脸,爷就……怕谁戗不住!”

女人们别说见,就是想也不曾想过会出现这种架势。她们真的像树林中的雀儿一样,“哇——”的一声惊呼着抱头鼠蹿,有的连箩筐也顾不上拿了……

孟老汉系好裤子,朝她们啐了一口,骂骂咧咧:

“看你们还来不来!你们还敢把爷的屌咬住一圪节儿?”

我连忙走上前去,挑起大拇指故作夸张地深深鞠了个躬,说:

“这回我算折服了!您这杆老枪还真管用。管——用!”

“嘿嘿,没事了。大鸡巴一抡,天下太平。嘿嘿嘿。”孟老汉笑着说。

 

女人们不敢再到瓜地来了,可女人们把孟老汉的所作所为告到了迟梅那里,说甚的都有,归结为一句话就是耍流氓。由于上次偷玉米,迟梅对孟老汉已经有了成见,眼下又出了这种事情,便决定办学习班对孟老汉进行批判:

“不光偷鸡摸狗,还流氓成性,——反了他?老账新账一起算!”

当晚,迟梅召集了我们几个知青和村里的团员开会,指着鼻子斥责孟老汉耍流氓。孟老汉为自己辩解道:

“是她们抢瓜,先不要脸的,我才……唉,恶人先告状!小人!跟她们有理也讲不清,真是难对付哟!”

“你这是甚意思?毛主席教导我们:妇女能顶半边天。你却骂她们是恶人、小人!还说难对付,要咋对付?你竟然和孔老二唱一个腔。孔老二是咋说的,‘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是这么说的吧?”迟梅朝我们几个知青看了一眼,颇为得意地摇晃着脑袋说。

孟老汉就把当初如何出于好意让她们尝个鲜儿,而她们是如何得寸进尺、作践瓜的事情描述了一番。迟梅听后仿佛又抓到了把柄,说:

“你拿公家的东西讨好大姑娘、小媳妇,绝对是居心不良!到头来,反遭她们奚落、戏弄,活该!想给就给,想不给就不给,都由着你啦?她们这么做是你的报应!”

从迟梅说话时的眼神和语气中,我察觉到不光是气愤,甚而有些许妒忌之情:或许是责怪孟老汉没有把瓜送给她尝鲜的缘故吧。孟老汉却全然没理会这些,而是摆出十分认真的样子,似乎在给迟梅刚刚说的话作诠释:

“因为我和她们套近乎,才招致她们偷瓜;因为我不让她们偷瓜,才招致她们去瓜地捣乱:这就是你的意思吧?”

“也可以这么理解。”迟梅顺口说道。“咎由自取。反正责任全在你……”

“说得好。”孟老汉打岔道,一拍那条拐腿站了起来,又说,“孔老二也是你这么个腔调,‘近之则不孙,远之则怨’。不信?可以看看刚发的那本‘批林批孔’学习材料,就在你引用的那句话后面,……嘿嘿。”

迟梅听了一愣,赶忙埋头翻看学习材料,半天没吱声。末了,她抬起头来阴着脸说:

“散会吧。明天接着开。”

 

批判孟老汉的会第二天没有开。以后,迟梅也没有再提起过这码事儿。她尽管不服气,但也不敢贸然再和孟老汉正面交锋,因为她始终也不明白究竟是哪根筋抽着了,每次都闹不过那个拐老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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