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庆路二十三巷十五号(小小说·外一篇)

颜敏如     

 

    

那坟,簇新的。说是坟,其实倒嫌多了些,只不过是个垄起的土丘,旁边围着细绳,就等土木师傅砌个边,盖个顶,收个尾。苦主特别交代,那墓尾墙中间圆圈里的张字得够红、够苍劲才行。前墓的姓名头衔碑也马虎不得,到底要洗石子的,还是安个大理石,他的家人吵了十天半个月也没有一个结果。就连出殡那天,他父亲和大伯还当着众亲友的面,差点大打出手,还是他母亲的哭号,才止住了就要对冲起来的两个男人。父亲认为,就这么个儿子,虽然死得不是很体面,死后总得给家人在这村子里有个维持他张家原本就体面的理由。大伯却不这么想,说是躺在地底的他,年纪轻轻,为个无依无靠,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女人丢了命,怎么也不配有个好坟,死不安宁,也是应得。

 

这么个送葬队伍,唢吶、椰胡、小钹、堂鼓的,节奏散乱,走音走调,加上女人伊伊唔唔的哭声,惹得蝇虫也要烦躁起来。这些人,又拜、又叩、上香、上饭、免不了也要两个出家人颂经、安魂。大热天,折腾了一个多小时,队伍才又往回走,而且安静了些,留下头戴斗笠,脖子上围着湿毛巾的坟地工人继续铲土、砌砖,要给那人盖个新厝。

 

她在远处的一棵龙眼树后躲着,心,怎一个碎字了得。她眼睁睁地看着棺木是怎么吊放到地底的。是呵,那个在阳光下刺人眼目的橘红色木柩内躺着一个她的人,按照风水师的交代,下穴时,头脚都要对得准、摆得正才行。

 

她的号啕那么地静默,她的锥心刺骨那么地云淡风轻,她的不舍那么地撒手挥袖。溽暑的日子,她一身冰寒。

 

怎么回家来,也不去记忆。她把自己洗净,换上白衣白裙白袜白鞋,梳妆了长溜的黑辫子,安静地坐在木桌前,拿出右边抽屉里的白纸,她开始幸福地写信。写一阵,痴笑一阵,再写一阵,再痴笑一阵。然后轻轻折起,放入白色信封内。

 

那小炉就和坟一般新。啪一声,点上了火,白信就在小炉怀里烧了个黑,连烟也不留一阵。她望着发晕,缓缓起身,再拿出抽屉里的白纸,再幸福地写信。写一阵,痴笑一阵,再写一阵,再痴笑一阵。然后轻轻折起,放入信封内。长白的信封,中间红框内写上「景衣若小姐收」,左边寄件人处,是「内详」两个字,红框右边的收件人住址处,写着「上河村宝淀里宝庆街二十三巷十五号」。然后,她出了门,把信拿到邮局寄了,心也安了。

 

两天后她收到了一封信。拆开来,读了。她微笑着把信收入信封,把信封放入左边抽屉里。她从右边抽屉里拿出白纸,开始幸福地写信。写一阵,痴笑一阵,再写一阵,再痴笑一阵。然后轻轻折起,放入白色信封内。小炉还是新,上了火的白信,片刻不留地在她眼前一阵黑,像无梦的眠。她起身,再拿出抽屉里的白纸,再幸福地写信。同样的收件人,同样的收件地址,同样地去邮局寄信,也同样地放心安静。

 

写信、烧信、寄信、等信、读信…日子过老了,辫子长累了,白衣白裙白袜洗黄了。在一个大雨滂沱疾风呼啸的夜里,她拖着一身的泥泞,去了不新的坟。带着沉默的哀号,她单薄一身扑倒在大理石碑前,发银光的闪电不住地照耀着她纤细的手指,一遍遍画过碑上深凹的字:庚申年生,癸未年逝,张正棠。她一声声悠长地呼唤那只度过二十三个寒暑男子的名,寸断肝肠…

 

怎么回家来,也不去记忆。她把自己洗净,换上白衣白裙白袜白鞋,梳妆了长溜的黑辫子,把迭满抽屉及两个大布袋的信全拿了出来。她读一封,贴一封,就从她构得着屋子的最高处开始。墙贴满了,橱子贴满了,床铺桌椅贴满了;贴上窗时,她看到自己的泪和打在窗上的雨,相互交迭,涓涓淌下。

 

窗子贴满了,地上贴满了,她把白信往自己白色的身子上贴。还剩几封就归那炉子吧。点火不过一眨眼,焰光通红,所有的白都成了无梦的黑。

 

雨势大,只烧了一间屋。第二天早晨,围站了一圈人。屋子烧得利落,就只剩了个「宝庆路二十三巷十五号」的住址铁牌。铁牌上仍残留着几颗雨水,在风里,将滴未滴…

 

 

偷情

 

因着他的职务与位阶,说好了,他不来接她;即便是国际机场,这么个离市区尚远的公共区域?是的,即便是国际机场。特别是他的几位同事,也和他一样,都是认识机场比家中厨房还清楚的人。

 

他仍是来了。戴着墨镜,肤色和胡色早已难以分辨。而冬天里的她,总是把自己裹得一身黑。拖着红色旅行箱出境时,赫然看到他在人群里冲着她笑。她心里嘀咕,在没阳光的地方戴黑镜,不更引人注意?他常说,有她时,他就要变笨、变钝了。他果真没撒谎。

 

这国家里,男女在公共场合的亲昵并不符合期望,他和她自然懂得选择不要挑战禁忌。他摘下墨镜,只在她额上轻啄一下,眉睫就要随着满腔的喜悦飞扬。出了机场大厦,阳光突然亮了起来。不是假日,他舍弃派车和司机,开了私家车出门。他是怎么跟妻子解释的?

 

他熟稔地将车子滑出停车场,银灰的Volvo便在公路上飞奔起来。远处是A城矗天的摩天楼,以及摩天楼底下,人们生活中的污秽。自然,她不是为这城市本身而来。

 

那天晚上,他们共进晚餐。他要去那家有着纯白瓷盘以及垂地纱帘的饭店。她却要他领着,去当地人喜欢光顾的地方。

 

那条举世知名的大河里,流水静静淌着。闪着俗艳彩光的吵杂餐厅就在城中那一段,离河不远的地方。他们步上石板阶梯,捡了个角落的位置。这里暗了些,烟味似乎也跟着减少。他为她挂好黑呢大衣。他们并坐着。他谈他的工作,不时在她盘内增放些东西。她原本不多吃,盘上很快便长了座小山。

 

她仍是爱微笑。有时他让她笑得全身酥软。远处摇曳的灯光不经意地照了过来,她耳端的小钻微微闪烁。他注意到了,凑过去含住那颗小石子,感觉舌尖刺痛了一下。

 

二杯红酒后,她便要犯热。水蓝灯心绒上衣的拉炼往下滑,索性脱了,她才觉得温度恰当;里头是件无肩无袖的黑色紧身上衣,肩窝处削进了些,那有蕾丝边的黑色胸罩便不得不露出了近三分之一。上衣背后则是镂空地织有花朵的式样,衬着她白皙的背,有如一朵朵粉白花镶上了黑边。而让胸罩能守住她如幼兔般柔软双乳,在背后扣紧的细带位置,曾是他第一次吻她时,快快划过的那一道。他的动作轻捷,却逃不过她超常的敏感。其实她是站在自己身后,观看他俩陌生而又甜蜜的初次缱绻。

 

那是另一个国家,一个小村庄的一条小道。夜半时分,天上的星光其实并不害羞,只因小道两旁的大树紧密,繁叶把星星推离得摇远,路,是不给看的,是每踏出一步后才生成。

 

他们地北天南地聊,话语在清凉的空气里流浪。突然,他握住了她的手。她先是一怔,却也不敢煞住脚步,怕这么一停下,他的温暖就要黯然溜走。他的指头在她的手背上摩挲,脚下的干叶沙沙地翻译他的心绪。她似懂非懂。

 

她的唇,粉嫩而圆润。他知道,只要碰触它们,只要把它们含在口中,他便要情不自禁起来。那夜,他放纵了自己的情不自禁。他揉搓着她,从上手臂到下手臂,再转到他处去;心想,这女子怎会是这般细。

 

研讨会第二天开始,他总是在她视线所及的范围内移动。上午的休息时间,当香浓的咖啡流入她的杯子,他就已经递上了方糖碟子。晚间的自助餐会,她端着只贴上几片叶子的色拉盘和人轻声辩论时,怎么他就凑巧地排在她身旁,为她盛了二匙的甜玉米和五颗希腊橄榄。

 

会后是三天的旅游。事情就从那句简单的话开始。他对她说,很高兴能每天看到她。看她在皇宫旁,看她在翠湖畔。夏阳煽动他的多情,而她的发梢总是在他的颈项旁追风。

 

用完了餐,他们踱到阳台上。如水的夜,她披着灯心绒上衣。他的手潜上了她的背,循着纹线,他的手指在她背上划出大大小小如梦的花朵。她依他;让他亲、让他昵,让他摸索她的芬芳,让他难以自我驾驭。他听,她在说着什么,声音幽幽、飘飘的,像来自山洞的精灵,遥远而透明。

 

他们沿着A城的水道走,放心地让千年巨河在一旁陪伴。她兴起玩游戏的念头,要在黑暗里闭眼,要他领着她走。她要他负责她的依附与快乐,却不要他负责她的人生。夏天,他主动偷情;冬天,她鼓励他偷情。没有偷情的人生如同没有死亡的人生,哪来的完整?

 

他把游戏玩得好,不经他允许,她不得开眼。他领她回她住的饭店,他领她进了她的房间。

 

他的身体向她袭来,她便如同花朵般向天地敞开。天使主持了一场诱惑,在耳边唱出了那首情歌,有少年的火焰以及少女的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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