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首页

 

来稿须知

 

第1期

 

第2期

 

第3期

 

第4期

 

第5期

 

第6期

 

第7期

 

第8期

 

第9期

 

第10期

 

第11期

 

第12期

 

第13期

 

第14期

 

第15期

 

第16期

 

第17期

 

第18期

 

第19期

 

第20期

 

第21期

 

第22期

 

第23期

 

第24期

 

第25期

 

第26期

 

第27期

 

第28期

 

第29期

 

第30期

 

第31期

 

第32期

 

第33期

 

第34期

 

第35期

 

第36期

 

第37期

 

第38期

 

第39期

 

第40期

 

第41期

 

第42期

 

第43期

 

第44期

 

第45期

 

第46期

 

第47期

 

第48期

 

第49期

 

第50期

 

第51期

 

第52期

 

第53期

 

第54期

 

第55期

 

第56期

 

第57期

  第58期
  第59期
  第60期

 

第61期

  第62期
  第63期
  第64期
  第65期
  第66期

 

第67期

 

 

 

中国人的1976(散文)

◎ 严   力    

 

     ,

 1976年我在北京第二机床厂当装配钳工,那时已经是第六个年头了,我住在工厂的宿舍里,每天工作起码十个小时,加班加点是经常的事情。 1976年我二十二岁,已经写诗有三年多了,经常与芒克、北岛、多多聚在一起,那时候我们的诗歌当然是不能亮给别人看的,只是互相鼓励,互相刺激,也互相学习的。1976年我看的文学书是文革前翻译的法国、美国、英国、俄罗斯等国的经典小说,这些书是朋友间互相借阅的,有一些是我从工厂图书馆撬锁偷出来的,看完了再偷送回去,那时候单位图书馆基本上是上了锁的,因为理论上讲全是四旧。1976年我妈妈和妹妹从五七干校回来后,终于分到了房子,在三里河三区的科学院宿舍,我有时候回那里住几天,而我爸爸也是刚从隔离的地方放回来,他在1971年被从河南的五七干校带走审查,一关四年,毫无音信,但是说回来就回来了,还带回了身上的肝炎疾病,拖了四年多后就告别了人世,这是后话。1976年文革的气势有所减弱,也是这些中央领导层的呼风唤雨者个个都年老体衰了。1976年1月8日周恩来去世,中央显然开始各种洗牌的动作,再后来披露的情节中知道,毛泽东竟然没有出席周恩来的追悼会。毛泽东对汪东兴说∶“为什么要我参加总理的追悼会?我还有不参加的权力嘛!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是谁送给总理的?我和这个马克思主义的总理,就斗争过不少于十次┅┅” 所以,应该说其中的内幕有许多也许至今也不能完全让国人知道的。既然毛泽东是这种态度,就很容易理解为周恩来组成的治丧委员会,向全国下达了一系列的规定:不许开追悼会,不许设灵堂,不许戴黑纱,不准去天安门广场等,这就激起了民众的极大不满。结果北京的数十万民众,在寒风中肃立街头向周恩来的灵车作最后的道别,形成了“十里长街相送”的悲壮场面。人们既是哭总理也是哭自己这些年来的扭曲。

  于是,1976年1月至4月有不少纪念周恩来的活动,到了清明的前几天,人们开始在天安门广场聚集,献花圈并张贴诗歌,我曾在4月初的一天下班后特意骑自行车去过那里,人很多。纪念碑四周放满了悼念周恩来的花圈,因为天已黑了,有几个人在用手电筒照着抄写贴在那里的诗词,我挤在一边凑着亮光看了几首之后,记得当时心里还是有疑问的,这是组织起来的还是自发的?因为经过了那么多年总是有老毛指示的文革各种活动,这样的集会真有点让人觉得太突然。但是那种激情很感染人,心里痒痒的,想发出点什么声音的感觉很强烈,也还记得当天回宿舍就写了点什么,可惜现在已经找不到了。我之所以写这篇文章,因为还是有其他情节值得说说的。

  4月4日星期天我在工厂加班,车间书记来转了一下,对加班的人说,不要去天安门广场,那里很乱,有反革命集会。还专门对我说你这两天把这件活儿赶完了,再放假。当时我因为住在宿舍里,就会经常被临时找去替生病的同事或请假的人加班,加多了之后,很多种不同的活儿都学会了,成了替工的热门人选。1976年4月5日是星期一,上午我在上班时,心里惦记着天安门广场,因为我知道同宿舍楼的几个人去了那里。车间主任说今天有特殊任务,要抽调一些员工去执行,我说什么任务,我能去吗?主任很严肃地说要保密,还说你就别去了,我还指着你干活呢。结果主任选了几个开磨床的人,因为他们的活儿不多,又跑到宿舍召集一些本来上夜班的还在睡觉的人去执行任务了。

  直到第二天,也就是6日下午我才听一个执行任务回来的人说了这件事情的过程,他说:” 卡车把我们拉到天安门广场右侧,悄悄进入劳动人民文化宫,每人发一根棍棒,还有手套什么的,还在胳膊上别了一个标记,说是凡没有标记的就可以打,然后就一直埋伏在那里等命令,命令一来就要冲出去打广场上闹事的反革命分子,有人问,一棍子下去没有轻重,死了怎么办?回答是死了活该,因为广场一直在播放北京市革委会主任吴德的讲话,该撤离的就撤离了,不撤的就是反革命。一个来参与指挥的警察说,反革命也会反扑的,你不打他们,他们就会打你的,千万不能手软。于是,5日晚上9点后他们从劳动人民文化宫冲出去,见人就打。他还说:”有些人倒下去后就没起来过,肯定有打死的,但是” 他说 ”我没有动棍子,就是把人往旁边推给别人打。”我听得心惊胆战,马上跑到另一个车间看看同宿舍的一个工友在不在,因为我知道他去了广场,一看他正在干活。我就问他,怎么跑出来的?他把我拉到一边说,千万别声张,我是命大,因为穿着工厂的工作服,被打了一棍,我就喊自己是二机床的工人,有人就问你的标记呢,我说刚才还在,怎么掉了? 结果被一个有标记的人带出了人群。

  6号以后的一段日子里,工厂开始查谁在这期间去过广场,干了什么,我们车间的人全摇头说没去过,大家心里知道有些人去过的。我还记得那个我替他加班的同事对我说,你看你,加班的好处体现出来了吧,所有人都不会来问你。我则悄悄地问他,你请假是否是去了那里,他神秘地一笑,没有回答。

   1978年年底四五运动被平反了,还出版了诗抄。所有的罪过就由四人帮领去了,当时也曾说是毛泽东定性四五运动为反革命事件的,这里的内幕不知道何时可以澄清,有时候我就想,中国的历史如果不能改写的,就不叫历史,这一点应该是肯定的,未来的五十年里,中国的很多历史肯定会逐渐被改写。

   除了四五运动,1976年注定有很多事情回味的。7月6日朱德去世。7月28日唐山大地震,波及北京,很多人就此在地震棚中住下来,有的结婚后没房的人,甚至把地震棚当作新房,有的一住就是好几年。而我和芒克都曾在他搭建的小地震棚里面喝酒写过诗。我和芒克还趁地震有几天不上班,去了一趟他当年插队的河北省白洋淀,在那里几乎喝死过去,因为白洋淀的渔民很能喝酒,全是几分钱一两的劣质酒。而诗歌,不管写得好不好,是我们为之依赖的最后的精神力量。
  
如果毛泽东多活两年……历史不能假设,想象是可以的。当然1976年9月9日,毛泽东确实走了。那一天在北岛前几年写的文章里是这样描写的:

    “一九七六年九月九日下午,我和严力在芒克家聊天。芒克跟父母一起住计委大院,父亲是高级工程师,母亲是复兴医院护士长。严力住在附近,常来常往。我们正抽烟聊天,芒克的母亲进屋说,下午四点有重要广播。

    那是多事之秋。一月八日周恩来去世,三月八日吉林陨石雨,四月五日天安门事件,七月六日朱德去世,七月二十八日唐山大地震。还能再有甚么大事?我们不约而同想到了一起,谁也没点破。

    下午四时,从家家户户的窗口传出哀乐,接着是播音员低沉的声音:「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主席、中国共产党中央军事委员会主席、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名誉主席毛泽东,今日零时十分在北京逝世,享年八十三岁……」
 
  我们对视了几秒钟,会意一笑,但笑得有点怪,有点变形,好像被一拳打歪——这一时刻让人猝不及防。芒克顺手从床底下摸出半瓶「二锅头」,到厨房取来三个酒盅。斟满,三人默默干杯,再斟满,我们的笑容变得舒展,好像跨越了令人尴尬的瞬间。「这回有戏了,」芒克低声说。”
   

  说起天安门广场,早在1919年5月4日,北京三所高校的3000多名学生代表冲破军警阻挠,云集天安门。 1976年四五运动之后的第二年,也就是毛泽东去世一周年之际的9月9日,天安门广场上的毛泽东纪念堂对外开放。四五运动十三年后的1989年,天安门广场发生了震惊世界的六四惨剧 。三十五年后的2011年1月12日,天安门广场东侧立起孔子像。当然,毛泽东的肖像还在城楼上纹丝不动。还有,还有更多的便衣在广场上出没。所以说,有变化又没变化,你告诉我吧,变化在哪里?没变化又是因为什么?

 

2011、3、20  写于西雅图

 

 

 

                           
《自由写作》首发

回到开端

 

 

 

 

 2006◎独立中文笔会自由写作委员会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