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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车夫生涯(散文)

阿  钟   

 


一、无端受辱

西宝兴路火葬场附近,有一个人,臂上戴着黑纱,正在探头探脑地,似乎在等车的样子,我就凑上去,问他要去哪里,他说要去逸仙路。说好了价钱,他就上了车。

开车对我来说,还是一个新手,所以我不敢开得很快。但他却不断地催我,要我加速。我说:“路上车很拥挤,开得太快要闯祸的。”

终于到了逸仙路,那人突然凶狠地叫道:“停下来,不要你开了!”此时,正好有一辆摩托车经过,他拦下了那辆车,对那人说:“他存心把车开得这么慢。”并回过头来问我:“给你多少钱?”

“……,那就给一半吧。”我呆呆地说。

“我给你一个耳光!”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钱,往地上一扔:“拿去吧”。

我愣愣地看着他骑上摩托车,扬长而去。

我真后悔,为什么要到火葬场附近去兜这种生意呢?

 

二、捉奸

深秋的晚上,繁忙的四川路上已经安静下来,路上行人稀稀拉拉。一天下来,也没有做到什么生意。当我的车开到“斯为美”美容厅的时候,有一个人拦我的车。他的神态看上去好象很犹豫,旋而又以坚定的口吻说:“跟上前面的那两个人。开慢一点!”

有几个人走在前面,我也没有搞清楚究竟是哪两个人,反正按他所说的慢慢开过去就是了。快要开到山阴路口时,我才弄明白所要跟踪的对象原来是一对男女。那人抑制不住自己的愤怒,对我说:“那女的是我的老婆。每天下了班不回家,今天终于被我抓住了。”语气显得十分激动。

前面的那一对男女很悠闲地逛着马路,从背影上看去,女的打扮入时,男的个子高挑,比我身后的那个男子年轻得多了。

到了山阴路上,行人更加稀少,街道上很暗。我的车靠右边行驶着,左边的大陆新村,是鲁迅先生曾经生活过的地方。那一对男女还不知道一场意料不到的事情正在悄悄地向他们逼近。

昏昏的路灯把行人的影子慢慢地拉得很长,有一家发廊正在打烊,发出哐铛哐铛的关门声。只见那男的搂着女的腰部,慢慢地往前走着,似乎还能听到他们的说话声隐隐传来。突然,我身后的那个人说:“快,开上去!”

当车开到那对男女身后只有几步远的时候,车上的男人迅速从车上跳下来,快速地跑了上去,并闪电般地向着那个青年的脸部袭去。立刻,那个青年的鼻血流了出来,眼睛也肿了起来。但他并不还手,只是用双手抱住自己的头部。那女人在边上叫着:“他是我的同事,他是我的同事……”

迅速地出现了围观的人。有几个好事者呵斥着:“怎么可以打人呢?!…”愤怒的男人凶恶地叫道:“她是我老婆!”当那女人掏出手绢,要为挨打的青年擦鼻血时,那个男人捏着拳头吼道:“你敢!…”

女人跟着她的丈夫回家了。那个青年捂着被拳头扭曲的脸,在围观者的唏嘘声中,悄悄地消失在黑暗的街道上……

 

三、“滑稽王小毛”乘车记

他是从新疆路上车的。他非常矜持地笑了一下,把车栏下。他说他到“市宫”(上海市工人文化宫),他那和蔼的神情使我觉得他肯定以为我已认出他来了。我往“市宫”方向开去,过“泥城桥”时,我的车马力不够,一下子无法越过桥头,只好叫他下车,让他帮我将车推过桥头。只见他尴尬地、一脸无奈地帮我把车推过了桥头。当车还未全部越过桥头的时候,他便迫不急待地跳上了车,好象生怕有人看到他似的。面对这一情景,我只装作没看见,而心里却觉得好笑。一路上他一声不吭。车到了云南路上,这是上海有名的小吃街,人非常拥挤。我从车前的反光镜里看到他低着头,似乎在躲避着什么。此时此景,使我觉得他就是滑稽戏中的“戆大女婿见丈母娘”中的戆大,而他所扮演的这一角色在上海是家喻户晓的。

当车开到福州路时,这里距“市宫”其实还有相当一段距离,他突然叫我停车。我觉得很意外,只听他急促地说:“就到这里,就到这里……”我一下子明白他不肯到“市宫”门口下车的原因。我把车靠在路边,等待他付钱。他依然坐在车上,那充满着期待的表情似乎在问:“你认出了我没有?认出了我没有?!”看到我漠然的表情,他终于挤出一句话来:“多少钱?”

“你看着付嘛。”

他摸索着口袋,不多不少给了我六块钱。太内行了,显然,他是残疾车的老乘客了。他拍拍我说:“谢谢你啦!”脸上露出亲切的微笑,迅速地消失在朝向“市宫”的人流里。

注:“滑稽王小毛”是流行在上海地区的一个著名滑稽形象,先后曾由数名喜剧演员扮演此角。

 

四、都市里的可疑女子

她俩上车时已过晚上十点,带着一种邪恶的美。这时,路上已没有警察,所以,我无所顾忌地将车开得飞快。

乍浦路上,霓虹灯把整个天空照得通红,她们下车了。只听其中一个说:“我一定要去冒这个险!”

我无意中发现她们遗落在车上的一盒粉饼。她们为什么这么匆忙呢?

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霓虹灯闪烁下的夜景,更增添了一种诡异的气氛。

 

那天在南市的老西门,临近傍晚时,一个妖艳的女人拦住了我的车。她说要到南京路-西藏路一带,大上海电影院附近。她说:“你只要快,钱无所谓。我不打的,是因为它们开得太慢了。”一路上她不停地和我搭话,她身上散发的那种性的活力,使得我心辕意马。时间是初夏,上海的街道上,无数个穿迷你裙的少女,使上海城充满着朝气,但是这一切离我多么遥远……

西藏路历来是上海车流量最多的地段,二十多年前,西藏路-南京路口的人流量就达百万之多。我必须小心开车!正在这时,我猛然发现自己已闯过了红灯警戒线。我赶紧刹车,惯性之下,她一下子扑到我的身上,扬起的头发洒满我一脸……

她说:“警察会找你们麻烦吗?他们这种人没事找事,其实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你们也真不容易。你是不是一直在这附近?”

车到了南京路口,我问她:“是这里吗?”

她说:“再开过去一点,到人多一点的地方。”

 

五、受骗记

加好油,从加油站开出约二十公尺,来了一个要去曲阳路的乘客,他说要打来回,问多少钱。我说十五元。他问有没有发票?我说有。他说那你等一下,还有一个人要来,你可以先开出出去遛一圈。如果你有生意的话,就不要回来了。

我开出去几步后,想反正也是一样找生意,就在原地等吧。所以,我又回过来,把我的意思告诉他。他说,那倒也是。过了十分钟左右,他从一家商店里走出来,手上拿着一些票据,边往口袋里揣,边坐上车,说先到平凉路第三百货商店。

车开出后,他说:“先到曲阳路提货,再到平凉路第三百货商店,然后再回到原处。这样要多少钱?”

我想了想:“二十元,可以吗?”

他马上说:“你这个价钱绝对开得低,我经常乘这种车,一般至少要三十元。这样吧,我给你二十五元,反正我一样报销。你这人很老实嘛。”

到了曲阳路七百分店,他进去了一会后,就出来了。说再去平凉路三百,我问怎么了。他说:“四百多元的卖完垃,只有五百多的,我钱不够。”说到这里,他顺势问道:“你可以先帮我垫一下吗?我把身份证押在你这里。”

我问:“你还差多少?”他说:“七十多元。”我说:“我这里没有这么多。”他问:“那你这里有多少?”我说:“我只有四十多元。”他没有再说什么。我就将车向平凉路方向开去。

路上,他忽然说:“我一直在外面跑,采购东西,有时候钱不够,就向开车的借。送到地点后,我就还给他们。”听他这么说,我也没在意,专心开着车。一会儿,他问我有没有烟,我从口袋抽出一枝烟给他。他接过烟一看,说:“是前门烟啊,我至少有五年没有抽这种烟啦。我不是吹牛,牡丹烟我也不抽。最差的也是翻盖红双喜。”

车到平凉路第三百货商店,已过了五点。他很和善地说:“这里停车要注意,一靠边就是两张分(两张分:二十元。指巡警会罚款)。”他指指上街沿上的一块空地,说:“停在那里吧,那里没有问题。”不久,他就从店里走出来,空着手。我问:“还是没有货?”他说:“不是,还缺点钱,你这里有多少,先给我吧。”我抽出三十五元整票,里面还夹着两张一元的零票,他将它们抽出来来递到我手上说:“这个就不要垃,你还有五元的吗?凑满四十元吧。”我掏出五个一元硬币给他,他接过钱后,就向着三百大门走出。突然,我有一个闪念,觉得自己太轻率了,但没有多想,等着他出来。

十多分钟过去了,就快到五点半了,他还没有出来。我决定等到五点半,如果他再不出来,那么我就有可能确实被骗了。五点半到了,门外依然没有他的踪影,这时,一种无法忍受的愤怒使我感到一阵晕眩。我将车起动,向前移过去一点,把火熄灭,锁好车,走进三百的营业大厅,里面灯火辉煌,但是哪里有他呢?我几乎找遍所有他可能出现的柜台,都没有找到他。

茫茫人海,我直到今天有时还会想起他。

 

六、淘书记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安国路上出现了一个非法的跳蚤市场。马路的两边,卖各种小杂货的地摊鳞次栉比。这里所出售的货物一般都是旧货,家常的小日用品,甚至一把用过的小水果刀、指甲钳,都能在这里见到。而这里最有特点的是一个个旧书摊,那些已经过了好多年的旧日历簿,都能在这里看到。

我是经常光顾这里的常客,时常开车过去,看看这里有没有我所感兴趣的旧书。

近来,这里好象有点萧条了,那些淘旧货的人也没有以前那么多了。这里本来就不是市场,经常受到稽查大队的冲击自然也在所难免,不过,总有几个大胆的人不顾受罚的危险,与那些治安管理人员“打游击”。既然有胆与治安人员周旋,那么,他们的生意也就做得“急吼吼”的,有买者上来,当然有“斩”必“斩”。

我看中了一本书,拿起来看看后面的标价,问他多少钱。这是一本前几年出版的书,和近年来新版的书比起来,当然要算十分便宜。然而,他开出的价格却数倍于此,新书的价格大概也不过如此。

“你懂吗,这本书现在书店里要卖多少钱,你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我老跑书店的!”

他拿过我手里的书,轻蔑地往地上一扔:

“你这种人还会看书?开车去拉拉客已经蛮好了!”

 

七、一分不值的人

晚上经过虹口公园,我四面张望,回头看见一个女人在向我招手,我把车开到她跟前。她要去赤峰路东体育会路,问:“多少钱?”

我说:“五元钱。”

“怎么也要五元钱?就这点路?”说着就靠过来,象是要上车的样子。

“这是起板价嘛。”我笑着说道。

“不要骇我噢,介破的车子,还起板价哩,又不是轿车喽。”说着,她已坐到了车上。

“介破的车子?难道我的车子一分不值?”我把车开动起来,自我解嘲地说。

“和正常人比起来,象你这种人当然是一分不值喽!”

这个女人,她还以为自己是在开玩笑。我真想把她轰下车去,但这一记闷棍已把我打懵,根本没有思路,只是向着目的地疾驶。

 

八、酒鬼

已经是午夜,在这条荒凉的街道上看到这样一个形象粗俗,满身酒气,说话语无伦次的家伙,我就感到心里发怵。我也不计较车费的多少,赶紧把他送到目的地,早点脱身为妙。
目的地是一个新村,行人绝迹,只有我车子的引擎声和我身后发出的嘟嘟囔囔的吆喝声,打破了夜空下的沉寂。酒鬼是被魔鬼缠身的人,但在这空无他人的街道上,我不敢多想。在这个魔鬼的摆布下,我只能扮演一个顺从的天使,以免激怒他。我尽量以一种平和的语气,小心翼翼地回答他的各种希奇古怪的问题,诱引他回到人的正常思路上来。

已经到了新村的门口,我舒了一口气,一段阴森森的旅程已经结束。

“开进去!”酒鬼吆喝着。

引擎声发出巨响,向着熟睡的弄堂深处冲去。终于到了他的家门口,摇摇晃晃的酒鬼从车上爬了下来:

“熄火、熄火…,你这样影响人家睡、睡觉,懂、懂…不懂?”

我只想赶紧离开这里,我已经不想要他的车钱,但我还是无奈地关掉了引擎。突然,酒鬼“哇”地呕吐起来,嘴里还叽叽咕咕地说:“你等、等一下,我给、给你车、车钱…”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把硬币,一五一十地点给我。我说

“不用点了,随便给一点意思意思就行了。”

他说:“这、怎么可、可以,账,一定要、要、要、算清楚…”最后,他手里只剩一枚五分硬币,重重地往我手里一拍:“多、多给你一、毛钱,小、费。再、见…”

 

九、逃逸

我要去访问友人。于是,吃过晚饭,我开着车出门。

那天我不想带客,所以路上有人拦车,我都回绝了。也许那些被拒载的乘客会想:这个人真怪,有钱不赚,不明白。

车到嘉兴路时,又有人拦车,本想不去理会,开走的。一看,拦车的是一个女孩,打扮入时,颇有几分动人的姿色。那天,春雨初歇,潮湿的街道上,一位婷婷玉立的少女站在前面向你招手,当然使你不能忍心就此扬长而去。停下车,一问,她要去四平路头道桥,正好顺路。让她搭上车,就向四平路开去。

刚走上四平路,就出现了一个警察,拦住了我的车。他要检查我的证件,我没有。我之所以没有去办理残疾证,是因为我觉得,我的残疾是一个明摆着的事实,却还要用一个证件来证明这一点,既觉得荒唐,在感情上也觉得是一种人格的不平等。我常常因此联想到纳粹时代的犹太人,在他们的身份证上,被打上的一种特殊记号。所以,我始终对办残疾证抱着不予理会的态度。我没有残疾证,警察要我罚款二十元。他拿出一叠罚款单,准备开票。

此时,我显得非常镇定,我说我没有钱。

坐在车后的女郎见到这一阵势,颇不自在地说了一句:

“这个车不能坐吗?”说着,就下车,款款而去。

见此情景,我心里更加来气,心想:

“今天我要是掏钱,我就是王八蛋了。”

警察凶巴巴说:

“那么,你跟我到里面去。”说着话的时候,就把我的车钥匙从车上拔下来,拿走了。一边走一边用对讲机呼叫,似乎是让另一个警察过来。他自己则向马路的另一边走去。

我感到一种莫大的侮辱,一肚子火气猛地往上窜起,正好口袋里有一把备用钥匙,便迅速地把车发动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往前冲去。

车开出约有二十米,那个警察才反应过来。他以一种命令式的口吻吼叫道:

“停下,停下……”

但我没有理他,继续往前冲。警察飞奔过来,试图把我的车拽住。但是,他没能迫使我把车停下。我开足了马力,向前飞驰而去。

也许出于一种职业性的固执,这位警察不愿意就这样轻易地放过我,当他发足狂奔追赶了一阵,没能追上我后,便拦了一辆出租车来继续追我。

然而,马路上的车太多,这时候就显示出我这辆小车的灵活性来了。路上虽然有着许多行人,但我却可以在人群中任意穿梭。他的车速虽然比我快,但当路口出现红灯时,前面的车辆挡了他的道,他也就不得不停下来。

我闯过了红灯,往前疾驶。

突然,我发现那辆车从快车道拐进慢车道,挡住了我前面的去路。车门打开,那个警察刚露出半个身子,便冲着我大声狂吼:

“停下来,停下来……”

当他还没来得及从车上跳下来,我已经绕过那辆车的外侧,越过那打开的车门,继续向前飞奔。在越过那开着的车门边的一刹那间,我清清楚楚地看见的,是一张由于愤怒而几乎已经变形的脸,一张虽然年轻却由于这突如其来的嘲弄而变得惨白的脸。

我逃脱了。

当然,我也蒙受了一些损失。比如第二天我去重新配了一把车钥匙,花去六元钱;当我七拐八弯,终于到了我的朋友家时,由于过度紧张,我的胃因痉挛而剧烈地疼痛起来。

可以想象的是,那个警察在他的同事面前,从此留下了一个笑柄。而对我来说,我感到不无得意的是,他没能使我就范,却不得不在这一场技能与勇气的较量中败北。

 

《自由写作》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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